上周五下班时,我在地铁口遇见卖糖炒栗子的老张头。他推着那辆用了至少十年的铁皮车,车把上缠着褪色的红布条,炉膛里炭火正旺,铁砂在锅里翻滚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我凑过去时,他正用铁铲翻动栗子,汗珠顺着黧黑的脸颊滚进领口,工作服前襟洇出深色汗渍。
“刚出锅的,甜着呢。”他头也不抬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我注意到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——去年冬天帮邻居修水管时被冻裂的管子划的,当时血把整桶糖浆都染红了,可他歇了三天就又出摊了。
要了半斤栗子,他掀开锅盖的瞬间,甜香混着焦香扑面而来。栗子壳油亮亮的,有的还裂着缝,露出金黄的果肉。我剥开一颗,烫得直吹气,老张头笑着递来张报纸:“垫着点,别烫着手。”他右手虎口有道疤,是去年被逃票的乘客抓的——那人在闸机口推搡他,他没松手,结果被指甲划了道口子。
“您这手艺,得学多久啊?”我边吃边问。他往炉膛里添了块炭,火苗猛地蹿起来,映得他眼角的皱纹更深了。“我爹教我的,他年轻时在天津卫摆摊,冬天卖栗子,夏天卖酸梅汤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时候没现在这么讲究,栗子都是自己上山捡的,炒的时候加点麦芽糖,甜得实在。”
正说着,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跑过来,老张头立刻直起腰,脸上堆满笑:“来啦?今天栗子特别甜。”其中一个女生踮脚往锅里看:“张爷爷,我奶奶说您家栗子比超市的好吃。”“那是,我这栗子都是自己挑的,坏的都剔出去。”他边说边用铁铲敲了敲锅边,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脆。
天渐渐暗了,路灯亮起来。老张头从车座底下摸出个保温杯,拧开盖子喝了口——是浓茶,颜色深得像墨汁。“您不冷吗?”我问。他扯了扯领口:“不冷,炒栗子的时候浑身都是汗。”可我看他鼻尖冻得通红,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散成一片。
临走时,他又往我袋子里塞了两颗栗子:“拿着,刚炒的,热乎。”我道了谢,转身往地铁站走,回头时,看见他正弯腰收拾地上的栗子壳,铁皮车上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团温暖的火。